J.M.库切的《福》两天就看完了(现在在看《内陆深处》)。苏珊·巴顿从那个荒岛上带着星期五回到了英国,寄希望于福先生,写下岛上的传奇,引起轰动——事实很令她失望,福先生消失了,她走到哪里都被当作吉卜赛人,正像她在流浪中偶遇的一个老人对她说的那样:“是啊。但是我们通常将那些满脸污垢,乱七八糟走在一起胡闹的男女称为吉卜赛人。”我想吉卜赛人之所以在欧洲遭受鄙视,不是因为他们无家可归的流浪生活,而是他们骗吃骗喝和偷窃的习性,一盒火柴也是好的。或许像狗一样寻找便宜味的人,自然会被归入便宜的货色,其实与是不是吉卜赛人,没有多大的关系。即便是真正的吉卜赛人,如果自重,也会受人尊敬的。小说占据大半篇幅的前两章,始终是被抛到荒岛上的这个不幸的白种女人——苏珊·巴顿的独自絮语,到了第三章,福先生才真正出现。在福先生眼里,苏珊·巴顿始终描摹的小岛上的传奇,并不像苏珊·巴顿认为的那么重要,只是五部分之一。福先生说:“因此我们将故事分成了五个部分:女儿失踪;巴西寻女;放弃寻找以及小岛历险;女儿寻母;母女重逢。我们这部小说包含了迷失、寻找、失而复得。有开始,有中间,还有结尾。从小说技巧来看,这是借用荒岛事件的插曲——这正好是故事中间的第二部分——最后故事逆转,变成了女儿寻找母亲。”福先生似乎更关心苏珊·巴顿在到小岛之前都做了什么,如何失去女儿——而这些,苏珊·巴顿始终只字不提,读到这里,想到了这样一句话:“如果要成功,需要朋友;如果要更大的成功,就需要敌人。”就这部小说而言,苏珊·巴顿被叛乱的水手与被杀死的船长一同放到小船上,漂向孤岛。她在那里遇到了白人鲁滨逊·克鲁索和黑奴星期五——可以说遇到了朋友,成功获救,开始了荒岛生活,即便始终没有出现食人族的恐怖,几乎所有活命的食物,都来自星期五精准的鱼叉;鲁滨逊·克鲁索这个曾经的文明人,只热衷在岛上开垦田地,等待有另一批海难者带来种子。许多年以后,恰好有一艘商船途经这里,但没有带来他盼望的种子,克鲁索却病死在船上。获救的是苏珊·巴顿和黑奴星期五。于是苏珊·巴顿准备把她的传奇故事写下来,找到了对她的故事感兴趣的福先生。在福先生消失的日子里,她像一个真正的吉卜赛人那样,没有得到福先生的允许,就住到了他的空房子里,靠变卖福先生的器具为生,在福先生的书案上迫不及待地写下她的荒岛传奇——即便是她觉得应该带星期五回他的故乡非洲的一路上,依然靠的是从福先生家里带出的图书换钱来维持开销。而这一切,始终在福先生的视野之内,直到苏珊·巴顿带着星期五放弃去非洲的努力,走到福先生隐居的地方。在这里,福先生并不像她预想的那样,是一个完全按照她的意愿毫无保留达成他愿望的人,虽然她一直在他的无形帮助下继续着她的想法,显然福先生对这一切有他自己的看法和理解——从这一点上看,最后才出现的福先生,更像比苏珊·巴顿思虑周全的“敌人”,在校正着苏珊·巴顿许多幼稚的想法:“小岛上发生的故事不足成为一个故事。我们要把它放入更大的格局中,才会显现它的生命力。如果只写荒岛上的经历,仿佛在描写一艘日复一日在大海上漂泊的船,某一天船因为进了水,便无声无息地沉入大海了。岛上的生活太枯燥,千篇一律。它就像一块面包,如果读者没有一点吃的,可能迫切地想吃它,吃了可以活命的;但是如果还有滋味甜美的点心可以选择,哪个读者还愿意吃那块面包呢?”苏珊·巴顿辩解说:“关于星期五舌头的这段故事是无法说明的,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。也就是说,关于星期五失去舌头的这段故事可以有很多版本,但是真正的故事只有星期五才知道,而他却无法说话。我们永远不会知道故事的真相,除非我们赋予星期五声音。”译者王敬慧在题为《<福>与<鲁滨逊漂流记>的互文性》的后记中写道:“按照歇尔·福柯的观点,历史是掌握着权力和话语者的表述。他认为,在任何一个看似处于某种统一意识统治下的历史时期中,都充满了被压抑的他异因素,历史学家必须在他的系谱研究中对他异和断裂给予格外的关注。——《福》以苏珊作为个体对事件的亲身经历,用一种小历史去反拨那个已经成为一种意识形态的宏大历史。而对大历史的反拨方面,该书做出了极有价值的探索。这种探索不仅有助我们了解历史本身的多面性和复杂性,同时也展现一条解构历史的路径。《鲁滨逊漂流记》讲述的是一个殖民者的故事,而《福》中的主任公是星期五和苏珊·巴顿这些曾经被殖民的对象。《福》所展现的是一位后殖民主义者的反思。库切对这部经典作品的颠覆并没有到《福》为止,在2003年诺贝尔文学奖受奖演讲中,他将笛福的《鲁滨逊漂流记》再次改写。这次,鲁滨逊·克鲁索回到了文明社会。库切用近乎意识流的笔法塑造了“他”和“他的人”这两个形象,再次说明作者与作品的关系,而主题不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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