滑脱心房的羽毛

走到哪里，都可以看到盛开的春树，我分不清到底哪些是桃花、樱花和梨花，总之它们明丽地盛开着，枝条上只有花朵，树上时常飘下细碎的花瓣，在石板路上徐徐浮动，像纸屑。像这样的夜/承恩于雨滴的抚爱/枯涩的怀念也该滑进/幻想的荇藻间了吧//穿过一束荇藻/又是一束荇藻/从荇藻里漂浮到水面的/是那瞬间即逝的泡影哪——在整理书橱的傍晚，翻到了这几行诗，好像由远而近的马车，颠簸地跑来;又好似在漆黑的影院里,年轻时候的手，握紧在一起，轻声说着什么——这就是年轻时眼里的诗意和诗意里的年轻；或许这只属于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初期和当时的阅读有关。场景和想像也许可以更生动些，也可以情感更饱满——换到现在，在影院里还有谁会想到艾青的句子。旧日的感觉，或许只是穿过一束束荇藻。而后，瞬间即逝的《泡影》。诗意显然不是泡影。走过了路灯的/又是黑暗的路//黑暗里/听惯了/和回想并肩的脚步//六年的冗长使这路的步行者/走过了比这路更长千倍的//曾是并肩的人呢/总也分散在遗忘的国土//走过了路灯的/将又是黑暗的路——诗意显然不只是《路》。放下艾青，来看戴望舒这首《印象》：是飘落深谷去的/幽微的铃声吧/是航到烟水里的/小小的渔船吧/如果是青色的真珠---读到这里，又翻到了《游子谣》：海上微风起来的时候/暗水上开遍青色的蔷薇/——游子的家园呢/篱门是蜘蛛的家/土墙是薜荔的家/枝繁叶茂的果树是鸟雀的家//游子却连乡愁也没有/他沉浮在鲸鱼海蟒间/让家园寂寞的花自开自落吧//因为海上有青色的蔷薇/游子要萦系他冷落的家园吗/还有比蔷薇更清冷的旅伴呢//清丽的小旅伴是更甜蜜的家园/游子的乡愁在那里徘徊踟蹰/晤/永远沉浮在鲸鱼海蟒间呢。望舒先生不只写天青色的句子，还译《耶麦诗抄》：天要下雪了/再过几天/我想起去年/在火炉旁边我想起我的烦忧/假如有人问我：什么啊/我会说：不要管我罢没有什么//我深深地想过/在去年/在我的房中/那时外面下着沉重的雪/我是无事闲着/现在/正如当时一样/我抽着一支琥珀柄的木烟斗//我的橡木的老伴侣是芬芳的/可是我却愚蠢/因为许多事情都不能变换/而想要赶开了那些我们知道的事情/也只是一种空架子罢了//我们为什么想着谈着/这真奇怪/我们的眼泪和我们的接吻/它们是不谈的/然而我们却了解它们/而朋友的步履是比温柔的言语更温柔//人们将星儿取了名字/也不想想它们是用不到名字的/而证明在暗中将飞过的美丽彗星的数目/是不是强迫它们飞过的//现在/我去年老旧的烦忧是在哪里/我难得想起它们/我会说：不要管我罢没有什么/即使有人到我房间来问我：什么啊？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那行现代派的脚印彳亍地远去了，在九十年代初期的拐角看它们，可以用《徐志摩爱眉书简》中的一段话来比拟：有你在我的怀中，虽则不过几秒钟，我的心头便没有忧愁的踪迹；你不在我的当前，我的心就像挂灯笼似的悬着。也可以用西川在那个时候写下的《读1926年的旧杂志》来体会当时的心情：一页页翻过/疏散的枪声/远远越过枯竭的河流/发黄的广告竟魅力无穷/我无忧无虑地看那纸上的/夕阳陨落/我应该/回到那个年代/倾囊而出/买一枝钢笔/或/一架嘎嘎响的风车//1926年会有一个青年/翻阅更破旧的杂志/嘴里嚼着被战火烤熟的/宝石般的花生米/在太平洋西岸/荒芜的花生地里/季风/吹得露水清澈/吹得诗人的草帽歪斜//很多事物需要慢慢咀嚼/甚至很多年/那些事物/依然新鲜/完全是我们身边的/昼与夜/我们脚下的/地板头上的屋顶/我们在初春的帘下/读一本旧杂志直到黎明。搬家的时候，最头疼的就是这些书，丢掉了差不多一人高的，还是装了十几个大编织袋。头几天的装袋、搬运，再到后来的拆袋、码放、上架，主要的精力好像都用到了这上面。奇怪的是，旁的书没怎么翻看，偏偏留意了许久没有碰的这些诗集。显然不是身在初春的原因。这段日子，时常给人昔日重现的错觉，许多毫无踪迹的事物和杳无音讯的身影，常会不期而遇，好像离乡多年的人听到了乡音，或是重新找了遗失多年而始终在惦念的一本书。似乎人们多年的努力，只是纠正时间的阴错阳差，而付出的代价是，时光的流逝。今天上午，老妹在我刚从它后院搬走不久的那家医院，生了一个儿子。在产房里问她取名了吗？病床上还很虚弱的她，微笑地说：鸿渐。